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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码头
2010-07-18 18:28
 

作者/朱秀坤

水乡人家,户户通舟,家家临河。水码头实在是太多了,门前河浜上钉两棵树桩,搭上两块木板,就是水码头。讲究的则修好一层层水泥台阶,延伸到碧波粼粼的水中。若要图省事,找个废弃的船头船艄,固定在小河边上,一样的淘米洗菜。比较古老的则是那种长了斑驳苔痕的青石板,脚踩上去凉丝丝的,孩子们最喜欢精赤条条地趴在这样的青石码头上学游泳,摸虎头鲨。

水乡人家一年四季一日三餐都离不开水码头。一大早,“吱嘎”一声推开被夜露浸渍得沉重的木头门,勤劳的水乡妹子就带上毛巾牙刷,提着淘箩水桶上码头了,脚步踩在清泠泠的条石上,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,一河的碧水沉淀了一夜,是那样清澈与静谧。在鸟鸣声里,在游鱼眼中,洗罢脸,淘好米,再提上一桶清水,才哼着一段民间小调,回了家。到了中午,水码头上可就热闹了,那些刚收工的女人全涌过来,洗菜淘米,濯衣汰被,叽叽喳喳说些闲话,杂七杂八没一个主题,全是些鸡零狗碎,都是些家长里短,不过人们的心境却也能在这里变得晴好起来,这时的码头真正是乡村的一个新闻发布会。到了午后,码头上才是最清闲的,大人们去地里挖墒除草了,孩子们上了学校,老人们则聚在一起打打小麻将,乡村的日子虽是平淡无奇,却也有板有眼过得钉是钉铆是铆。于是码头就成了鸭子与鹅的舞台,在这里理理毛,晒晒太阳,休息休息,再将小船一般的笨拙身子优哉游哉地转到水码头周围,捞两条小鱼捉几条蚯蚓,或淘些螺蛳,吃饱喝足了,又张开翅膀,得意洋洋地来一段水上芭蕾,才嘎嘎大叫着游开去。只有到了晚上,当家的男人才健步走上码头,将两只水桶沉进河水里,再提上来,迈开大步,“啪嗒啪嗒”走进厨房,将清滴滴的河水连同碎银似的月光挑进自家的大水缸里。

水码头是孩子们的游戏场所,他们最爱在这里钓白米虾,或叠好了纸船到这里投放。看着那一队队的小纸船随着水波缓缓地漂远了,他们小小的心里竟也莫名地涌上一层惆怅,不过很快又让钓鱼的乐趣冲淡了。在水码头上撒一把米糠,那些野鱼小虾就一起来了。抬起钓竿,准有鱼儿在线上挣扎;扳起虾网,活蹦乱跳的就是晶莹透明的白米虾。

水码头也是水乡妹子梳洗打扮的地方。那些恋爱中的姑娘,最爱端上一盆衣衫在水码头上慢慢地汰洗,“橐橐橐”,棒槌捶着捶着就慢下来了,姑娘盯着航船上那玉树临风的青年,想起了心里的那个他,痴了。待回过神来,才轻轻一笑,又在心里暗暗筹划该如何遇到他,见面时该如何说话。便散开一头泼墨乌云似的青丝,拿一把牛角梳子蘸了清水慢慢地梳,梳成最时兴的发型,对着水中的倒影,浅浅地笑,笑罢,又将头发重新拆开梳成规规矩矩的麻花辫。这才拎上洗衣盆,款款地走回沐浴在栀子花香中的家。过不多久,就有一条披了大红绸子的轿子船来到了码头上,五月里时常在码头上梳洗的村姑此时身着红绫袄,成了最鲜亮最妩媚的新娘,在锣鼓喧天中上了那条船,就像一朵美丽的水莲花,转过十八湾水路,移植到了夫家的水码头旁,在那里开花,结子,直到一年年老去。

在乡下,水码头其实也是一个热闹的市场,卖桃卖梨卖西瓜的,都用大船装满了停泊在码头上。趁着抢购的忙乱之际,那些贪嘴的顽皮孩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将瓜果转移到了水里,又转移到了某个苇滩荷塘边,直吃得小肚子溜圆,直不起腰来。卖芋头卖茨菰卖酱油卖生姜卖雪里蕻的,还有补锅的修伞的钉秤的箍捅的,以及随着季节而来的收麦收稻轧棉花的,全都有条船,泊在水码头上,心平气和地做生意。到了时辰,便在船上生火做饭,将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下去。而水乡人家的购进卖出,大多在水码头上也就办成了,方便得很。

水码头其实是一个小小的站台,曾经有诗人云:水乡的路水云铺,进庄出庄一支橹。水乡人家的迎来送往,大多是在水码头上进行的,年轻人外出求学,中年人经商打工,或是女人家生养,皆是从水码头出发,乘挂桨船或就是平常的水泥船,才能踏上大码头,汇入外面的世界,去感受繁华喧嚣的一切。也许最终还得坐上或大或小的船,才能回到僻静的村镇安宁的家,回到生命的原初。

许多年前的那个清晨,是哥哥从屋后的水码头上,摇一只敞篷船,将我送到镇政府,再乘小轮船到县城,这才坐上汽车火车,直至三天后才到达渤海岸边的新兵连。那天清晨,我伫立在船头,船儿载着我,很远了,我已是泪眼婆娑,猛一回头,却见母亲羸弱的身影,仍站在水码头上,一动不动……

许多年过去了,曾与我们息息相关的水码头早已淡出了我们的生活。乡村通上了公路,用上了自来水,水码头也就废弃了。而环境的恶化,污染的严重,使得现今的水质已大不如从前了。谁还敢下河游泳,去河里洗菜?偶尔上一回码头顶多涮涮拖把罢了。但曾经的水码头以及码头上的人事风情,却至今历历在目,难以忘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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