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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只龙虾爬进城
2010-07-25 11:23
 

作者/肖德林

春潮上了去扬州的公共汽车。4路,爸爸在电话里大声说:一定是4路,记住——

车上人不多,春潮的脚步还是有一点慌乱,为了掩饰这种慌乱,春潮紧紧抓住了车内的吊环,眼睛看着窗外。窗外的街道毫无章法地热闹着,各家商店促销的喇叭声带着欲望尖锐地冲进耳朵,街道的色彩生动着,斑斓着,像一页页快速翻动的彩纸在春潮面前跳动。这些色彩春潮在电视上见过,但是从没有今天这样生动热烈。

售票员提醒春潮后面有座呢,然后自顾自飞速地嗑着瓜子。

春潮发现车上只有他一个人是站着的,后面还有空位。春潮落座时感觉车厢里所有的人都在看他,但他们的脸却很漠然,眼神也很空洞。春潮猛然发现自己进城以来,几乎还没有发现一张笑脸,是不是自己也不会笑了呢?春潮摸了摸自己的脸,感到木木的。他突然停住了,发现了一只龙虾在车厢地板上爬行。

那只龙虾很粗壮,在它的家族里最起码也是个将军。长长的螯像两把张牙舞爪的剪刀,身体推土机似的向前挪动。这只龙虾空洞地爬着,早已失去了在臭水沟里劈波斩浪的威风,两只大爪子无奈地扑打着空气。龙虾正从地板中间仄仄地爬向车门,后面是一条亮亮的水迹。与一只龙虾在城里的公共汽车上相逢,春潮感到非常亲切。但是,它爬到门边,爬出车厢,也许只要一只脚就会让它变成一滩水。龙虾的命在水族里是最硬的,即使出水半天也不会死;而且只要有水,它就会一团一团地繁殖,在水盆里会看着它的子慢慢变成一只只虾,像一朵礼花在空中突然迸裂。这只龙虾的命运实际上已经定了,但它还在为了生存而挣扎。

车到站了,那只龙虾也顺利地躲在一张椅子下面,春潮为它松了一口气,临别时看了它一眼,有点恋恋不舍,甚至是内疚。

哗啦——车门开了,春潮像一片瓜子壳被公共汽车毫不留情地吐了出来。

爸爸的工厂其实只是一家修理铺。春潮想不到爸爸呆的地方如此肮脏,油污和杂乱是这里的主题。春潮心里的工厂绝对不是这样的。工厂应该有流水线,成排的灌木,花圃里的花在阳光下灿烂开放。春潮无数次从电视里看到这些。穿着整洁的工人在流水线上优雅地装配螺丝钉,他们的手像按动琴键一样轻盈地舞动。而父亲的双手沾满油污,何止是手,衣服也是脏得看不出布纹了。

除了爸爸,小海也是这里的工人。爸爸说:小海跟你一样大,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了。小海亮亮的眼睛欣喜地看着春潮,然后叮叮当当地敲一个被撞瘪了的汽车凹坑。

小海,你咋不读书呢?

穷,没钱;笨,学不进。

小海回答得很简洁。

汽车拆开来是一堆呆头呆脑的零件,很粗笨,甚至是丑陋,绝对不像庄稼那样生气勃勃。春潮站在庄稼地里可以听到它们显而易见的快乐与忧伤。汽车就不一样了,它们冷漠地趴着,爸爸和小海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一堆沉默的家伙变成可以大声说话的,可以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耀武扬威的将军;当然,它们有的会像交际花一样穿着华丽的衣服,画着优美的弧线在街头跳舞。那都是爸爸那双手呀,修理铺那些汽车会重新唱歌和轻盈跳舞的时候,这双沾满油污的手就可以抓到钱了,然后爸爸会把这些钱一点点地积攒起来,寄回家,换成春潮和妈妈的快乐。

爸爸的手像两把老虎钳,布满大大小小的裂口,这些裂口被油污填满了,所以布满粗粗的黑线,这样的粗线同样布满小海的手心,它们像蚯蚓一样纵横交织。

小海说:你的手多嫩呀。

春潮的手心是白的。春潮藏起手说:你都能养活自己了,你都挣钱了,我还是寄生虫呢。

爸爸说,小海的手艺学得不错了。小海搓搓手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说,吴师傅您可别这么说,老板对我不满意着呢。

老板是铺子的主人,小海和爸爸一样是打工仔。“仔”在粗通文墨的春潮想来应该是像小海这样的小伙子,四十多岁的爸爸怎么能是“仔”呢?可爸爸就是打工仔。

爸爸一直都在忙碌着,没有时间陪春潮。春潮只能坐在门前,看着穿着光鲜衣服骑着车匆匆而过的人群,或是各式各样的汽车一路驰过,每一辆车都用黑黑的太阳膜贴得严严实实。在小海看来,这些车都是些自由游动的鱼,小海知道,里面坐着操纵它们的人,他们坐在舒服的驾驶座上,目空一切。

下午爸爸跟老板打电话请假,老板说,你出去,生意怎么办?

老板最终还是勉强同意爸爸带春潮上街走一走。爸爸说,我们到瘦西湖去。

瘦西湖,春潮从小就知道扬州有个瘦西湖,瘦西湖里有白塔,有五亭桥,那桥自然和乡下的水泥桥不一样,那座桥雕梁画栋,并且生出五座凉亭,它们像荷花一样不败地开在瘦西湖的四季里。春潮对即将到来的瘦西湖之行充满期望。是的,老板一句话,春潮就能走进瘦西湖了,老板的嘴就是一座与快乐有关的城门——它开了,快乐就会进来;它关上,快乐连影子也看不到。

但是,还有一道关卡阻住了春潮迈向瘦西湖的脚——门票,瘦西湖的门票80元,3个人就是240元,春潮看着那“80”的字样呆呆地说不出话来。爸爸看着春潮说,你和小海进去吧,我在外面等,我玩过瘦西湖的。

春潮不说话,小海盯着春潮的脚,发现春潮凉鞋的搭袢已经掉了,春潮用细细的铅丝牵了起来,甚至还做出了一朵小花。爱好文学的春潮脑子里想着一句诗:“两堤花柳全依水,一路楼台直到山”,春潮望着公园大门内的景致就笑了,不错,不错,果然是两堤花柳全依水,“多情最是扬州柳”,乡下的水沟垂柳有的是,但是那种不经意的栽植,形不成风景。

“天地本无私,春花秋月尽我留连,得闲便是主人,且莫问平泉花木;湖山信多丽,杰阁幽亭凭谁点缀,到处别开生面,真不减清閟画图”。

春潮终于把瘦西湖正门这副对联读完了,好像一口气都没了似的。然后,春潮说:瘦西湖,我来过了。

是的,人们忙着进进出出,其实楹联是园林的一双眼睛,可又有谁停下来细细读完楹联呢?

父亲捏着钱,看春潮。春潮说:回。

小海有点狡猾地说:我们可以游别人无法游到的地方。

于是,三个人围着瘦西湖的外围走了一圈。

小海问:春潮,一共走了多少步?

春潮说:一双鞋的生命走掉了。

春潮另一只鞋的袢子也掉了。

扬州城的大街小巷被烧龙虾的味道充斥着。爸爸说吃龙虾,在扬州是时髦呢,城里人都在吃龙虾。春潮不知道龙虾有什么好吃的,龙虾都是生活在阴沟里,甚至臭水沟里,龙虾能吃吗?这几年,河沟里、池塘里到处都是,不知道它们来自哪里。它们像强盗一样,把沟沟渠渠的驳岸拱出一个个大麻坑,然后那些松土就坍塌了——原来龙虾是城里人的一道菜,怪不得村里人挖掉稻田养龙虾,乡下人把龙虾贩进城,换回砌房造屋的人民币。

爸爸说,我们今天也吃盘龙虾尝尝味。

“春风醉”的龙虾最好吃,小海肯定地说。

你怎么知道的?

我听修车的人讲的。别看我干的是卖力气的话,接触的可都是有钱人,小海调皮地眨一下眼睛,所以嘛,消息还是蛮灵通的。

你知道那“春风醉”老板是什么人?本也是一个打工仔啊,现在成了这座城市呼风唤雨的人呀。谁是城市的主人?你别看我现在连上瘦西湖的钱都没有,你下次来,我不仅要请你到瘦西湖坐龙船,还要请你到“春风醉”吃最好的龙虾!春潮看到小海神采飞扬。

三人走进一家龙虾馆,虽然谈不上灯火辉煌,但在春潮眼里已够奢侈的了。

一盘龙虾的价格抵春潮一身衣服,大份100元,中份60元,小份30元。春潮说来盘小份。爸爸说来盘大份。服务员有点不耐烦了,皱着眉。

春潮说,这东西没啥稀奇,水沟里有的是。小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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