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/胡 钺
1
敏妮回头的时候,看见门前的空地上腾起一阵棉花般的云雾。太阳还没有升起,山上的空气湿嗒嗒的。鸟儿清脆的叫声像水晶一样从空中纷纷抛下。七月的山间清晨,犹如一块青翠欲滴的翡翠,满眼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绿。管恰恰过来了。
“老师说前面有几道沟。”她捏紧了敏妮的手。
这支夏令营队伍沿着一条蜿蜒小径,开始了今天的任务——荒沟探险。每隔不远,就会有一个比较难过的小关卡,有时是半人高的石头,有时是一米来宽的水沟。高一的男生被分配到各个关卡,帮助女同学和师弟师妹们顺利前进。
管恰恰被一个穿天蓝色上衣的男生拉上石头,然后立马回过身去拉敏妮。敏妮看着两只同时伸向自己的手,犹豫着不知该怎么选择。最终她握住了管恰恰的。她不想让管恰恰觉得自己好像很喜欢搭理男生。然而心里又有一点点埋怨她,如果不是她的好心好意,她也可以被他拉上去。
再走一段,是一个痞痞的男生站在水沟前。敏妮想,如果自己单独跳过去,置他的手于不顾,他一定会觉得尴尬。敏妮不想别人因为她而觉得尴尬,于是就伸出了手。
痞男孩轻轻一用力就把她拉过了水沟。敏妮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很轻盈,落下去的脚步没有一点点迟疑或是沉闷。痞男孩突然开口说:“你的手真小。”敏妮很羞涩地笑了笑。她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话,也从来没有人这么评价过自己的手。同桌朱荀甲总是说:“你的手说好听点就是凤爪,说难听点就是鸡爪子。”
这么走了近一个小时,需要下山了。山有些陡,碎石子盖住了泥土,像一粒粒小滚珠般打滑。树木也是歪歪斜斜的,看上去弱不禁风。领队老师让一个男生牵着一个女生的手。牵敏妮的恰巧是那个穿天蓝色T恤的男生。敏妮微微仰头瞄见他的侧脸,像他的衣服一样让人想到干净而辽远的蓝天。
其实真的走起来,倒没有想象中的困难。男孩牵着她走在队伍的前面。敏妮专心地跟着他,低着头看那些遍地的碎石。她感觉到男孩很认真,抓住一棵棵歪脖子树向下走,牵着自己的手指虽不紧绷,却传递出一股坚定的力量。他们走得很快,路渐渐平坦很多,自己一个人走也完全不成问题,但他还是牵着她。敏妮几乎有些希望,这段陡峭的路能更长更艰难些。
后来他们停下来等队友,两个人的手自然而然地松开了。
他们的目的地是山脚下的两潭泉水。其中大一些的那个还挂着一条珠玉四溅的瀑布。山风夹杂着清凉的水汽就这般扑面而来,立刻把身上黏糊糊的汗水拂清爽了。男孩们擦着汗,把外衣一脱便扑通扑通跳了下去。管恰恰也要游泳,被教导主任制止了:“女生不许游泳。”
管恰恰很不服气,嘟囔着:“凭什么呀,男女平等。”敏妮蹲下去用清冽的泉水洗着手,捋了捋被风和树枝刮散的辫子。她不会游泳,所以对老师的规定没什么太大的反应。水真凉,她快乐地撩起水花拍打着热烘烘的面颊,看小鱼在潭底瞎转悠。
老师通知有十分钟的上厕所时间。敏妮和管恰恰等别人都出来了,才牵着手走进了那间还算干净的厕所。敏妮脱下短裤的时候愣了一下,她指着那片暗红色的印迹问管恰恰:“这是什么?”
管恰恰看了看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不会是月经?”敏妮想了想,疑惑地问。
管恰恰说:“要是小莲在就好了,她已经来了两年了。”又建议道:“要不,我们去找薛老师问问?”
他们出来的时候看见薛老师正和班上的那几个皮小子聊天。敏妮很不好意思地把薛老师叫到厕所。薛老师看了看,说:“是月经,你不要害怕。”
其实敏妮没觉得害怕,她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。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并没有把这块血印与自己联系在一起。它就像路边的一棵草,别人说的一个故事,是突然而短暂的插曲,完全可以被抹去。
她们从厕所出来以后,薛老师又教给她许多常识,例如不能吃冷饮,要带卫生巾等等。朱荀甲凑过来问她:“你是不是要死了?”
管恰恰替敏妮回答:“你才要死了呢!”
回去路过一家商店时,薛老师跑过来叫住了敏妮。她带她去买了卫生巾,粉红色的一小包,好像包着的是一个异常轻盈美丽的梦。敏妮用黑色塑料袋装着提回了宾馆。她问房间里大点的女孩该怎么使用,就像询问一件工具的用法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。
女孩说:“天呀,你妈妈没告诉过你吗?”
敏妮困惑地摇了摇头。
女孩让她拿过来一条底裤,然后手把手地教她。教完了敏妮想,也不过就这么回事,很简单嘛。
已经是黄昏了,空气凉了下来。敏妮信步走到户外,把两只光胳膊抱在了一起,用手掌轻轻摩挲着取暖。她看见朱荀甲他们在门前的空地上踢足球,这些男生,疯了一天还不够。敏妮只瞥了一眼,就转身走进开满紫薇的小花园。花开得重重叠叠几乎要压弯枝头,太过繁华,让敏妮看不出美感,甚至觉得有股浓烈到极致的腐败。
同许多好朋友一样,敏妮和管恰恰是因为被分到同一个班级才相互认识和了解的。每个女孩都会在年少时结识这么一个闺中姐妹,就像敏妮的姐姐雷白柠身边就有个潘棉姐姐一样,敏妮在十二岁这一年认识了西瓜头的管恰恰。
当初的情形很是平常,不过是有一天课间,敏妮邀请田莲周末到自己家玩,管恰恰探过头问:“我可以去吗?”
敏妮那时候和田莲坐前后位。田莲是个长得很单薄的小姑娘,肩膀窄窄的,笑起来面颊上有一深一浅两个酒窝。敏妮刚开始注意到她是觉得她长得很像潘棉姐姐。比如瘦瘦的骨架子,比如散发出来的那种纤弱的气质。她那天晚上给姐姐雷白柠打了电话,她说班里有个小潘棉,她要做小潘棉的好朋友。田莲喜欢涂透明指甲油,戴细细的线编手链,拿许多彩色皮筋绑在头发上——这种介于违反校规与循规蹈矩之间的装扮方式,透露出一个小女孩的小小心事,她努力用自己的小聪明来唤起他人的注意。
敏妮在这样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对田莲发出了友谊请帖。没想到西瓜头管恰恰也凑了过来。敏妮看见她热气腾腾的脸蛋,以及被汗水溽湿的鬓角,心里微微怔了一下。但她很快地回答,好啊好啊,有一点得意,觉得西瓜头管恰恰也对自己发出了友谊请帖。敏妮是个被动的孩子,管恰恰恰到好处地让她成为一个被选择的对象,顺应了敏妮一贯的姿态,使得她对管恰恰一下子生出些好感来。
三角恋爱是危险的,三角友谊也并不平衡。她们总是在一定时期内有意无意地孤立其中的某个人。敏妮有时觉得三个人的关系很牢固,像三角铁一般可以经得起“永远”这个词的腐蚀,有时又觉得一切太过脆弱和虚假。友谊或者朋友,也许只是一种一厢情愿的想法。
敏妮很羡幕雷白柠和潘棉。她看见姐姐的箱子里有厚厚的一摞信,潘棉清瘦的字迹和用蜡笔随手涂鸦的画一封接一封地出现。如果自己和田莲还有管恰恰能够坚持,是不是也能让友谊变得优雅——不会为名次而嫉妒,不会掩饰自己背了几篇课文,让一切都大方和从容起来呢?
她为此更倾向于和田莲亲近,她让她想起潘棉姐姐恬淡的笑容。虽然田莲总是喜欢在课堂胡思乱想,总是安静地呆在考试排名的后几位。这次夏令营她没能来,就是因为期末成绩一点起色也没有,而且夏令营的费用又不低,她根本就不敢向家里人提这回事。
2
半夜,敏妮肚子疼得哭着醒过来。她蜷缩在被子里,身上都是黏湿的汗水,一阵阵痉挛着。
管恰恰被惊醒,听见呻吟声从对面幽幽地传出来。她睡眼惺忪地拉开灯,看见敏妮像落水的小猫一般缩成一团,刘海湿漉漉地粘在额头上,脸庞在灯光的照映下泛出胭脂般的红。管恰恰慌张起来,迷迷糊糊的瞌睡虫也被吓跑了。她很快跑到隔壁屋叫醒了薛老师。
第二天,敏妮被当着许多队员的面送回家了。她垂着脑袋,沉默地抱着行李上了车。她感到自己像一个空心的稻草人,虚弱地承受着四面八方飞箭般的目光。她是如此害怕会被“蓝衣”或是痞男生看到。他们会怎么想呢?这个看起来很听话的小姑娘,其实已经不单纯了。
这件事让敏妮对月经有了恐怖感和可耻感。她知道朱荀甲他们一定会嘲笑着议论她的。一想起这,敏妮总是会紧紧咬住嘴唇。她忐忑不安地坐在院子里等妈妈下班回来。她是多么渴望妈妈可以安抚她心里面的恐慌呀。已是黄昏,热气从地面上浮起来。院子里的玉簪花散发出大团大团浓郁的香气,被热气一熏,让敏妮觉得有种腐烂的味道,和山上层叠繁复的紫薇一样。
不一会妈妈回来了,她很意外敏妮怎么这么快就回家了。敏妮欢欢喜喜地迎上去,她说:“妈妈,我来月经了。”
敏妮看见妈妈脸上掠过一阵复杂的表情。那一瞬间过后,妈妈冲她温暖地笑了,并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但敏妮还是敏感地感受到了妈妈内心的震荡。她来月经,似乎是对妈妈的一个打击。
吃过饭,妈妈给敏妮拿好了干净的衣服和毛巾。在浴室里,敏妮闻到身体里血的腥味,湿稠地散发出来,包裹住全身。她突然感到恶心,觉得自己也要像那累赘繁琐的紫薇花一般,濒临腐烂,于是洒很多花露水借以掩盖。她觉得自己很耻辱。
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呢?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呢?
不过敏妮的耻辱感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。因为,姐姐雷白柠回来了。
雷白柠是敏妮的爸爸与前妻生的女儿。敏妮十岁的时候,第一次见到了十七岁的雷白柠。那一年,雷白柠的妈妈因病去世,她被送到这里。
敏妮清楚地记得,在开始的几天里,她很害怕这个一言不发也不会笑的大姐姐。她像猫般悄无声息地走路,一出门,总是用一条长长的红色围巾包裹住自己的脸,只露出两只黑漆漆的眼睛。眼睛很黑很神秘,里面总是搅动着一股又一股的暗潮。让敏妮没来由地想逃,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。
敏妮还记得,她们第一次开口说话,是在见面后的第五天。
那天中午,敏妮放学回家,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,说她和爸爸都有事,不能回来做饭了,让敏妮拿点钱和姐姐一起去街对面的小饭馆吃点东西。很快,便听到了钥匙开锁的声音。一身寒气的雷白柠走了进来。她褪下围巾,眼睛转了转,好像有点诧异屋里怎么这么安静。
敏妮鼓起勇气说:“爸爸妈妈都不回来了,让我们去街对面的饭馆吃饭。”她没有喊“姐姐”,她在那一瞬间忽然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她。话说完,才想起来,于是,她飞速地补上一句,“姐姐。”
她诧异地看见雷白柠笑了。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两枚黑闪闪的月牙。
雷白柠说:“我给你做吧。”
十七岁的雷白柠有一种忧伤的气质。她喜欢梳头发,铅笔盒里总会有一枚磨得光溜溜的桃木小鱼梳。敏妮觉得姐姐很神秘。她微笑的样子,眼睛里面涌动的暗潮,以及晾衣绳上那件纯白的衬衣都透出秘密的气息。有那么一段时间,家里的一切都沾染上了这样的气息。雷白柠有一只扎染的蓝棉布包,是潘棉姐姐亲手缝的,一边坠着一枚玫红色的香包,上面绣着一只白色的鹤。这只包总是很沉,鼓鼓的,敏妮缺什么,雷白柠都能从里面拿出来。有时,她拿出维尼熊胶带给敏妮贴好撕坏的本子,有时她摸出一只口红给敏妮画鬼脸,还有一次,她从包里掏出来两支菠萝口味的棒棒糖。那只包,就像机器猫的大口袋一样,充满了魔力。
敏妮把姐姐想象成美少女战士。白天,她是雷白柠,有安静的面孔和沉重的背包,不大爱和陌生人说话。晚上,当所有人都熟睡后,雷白柠就变成了苏玛或者仇蝴姬。她的头发会变浓,腿会变长。她披一件隐身衣,和同伴们——多半还有潘棉姐姐,一起穿梭在这个城市里。她会有自己的护身符,自己的独门武功。她们总是有这样那样的××计划,与恶势力展开一场场斗智斗勇的厮杀。
敏妮这样想的时候,就更加留意起雷白柠的一举一动来。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。很偶尔,敏妮半夜醒来,会发现姐姐不在身边。她去执行任务了!敏妮兴奋地想。于是翻个身很快又睡着了。还有一天清晨,她看见姐姐从窗户外面爬进来,像小鹿一般灵敏地落到地上,只发出一声轻响。敏妮假装仍在熟睡,她听见姐姐窸窸窣窣地换上睡衣,躺在了自己身边。
她注意到雷白柠的贴身武器应该是她手腕上的一串玫瑰金小细链。那串链子,从敏妮见到姐姐的第一天起,就安静地挂在她的手腕上。敏妮想,等变身后,它大概会变成一种极利索的武器,像小龙女的白练一样,嗖地飞出去,就吓得敌人闻风丧胆。雷白柠成了一个叱咤风云的女英雄。
敏妮从此不再害怕一个人走夜路,也不会对着一只蟑螂放声尖叫。她知道雷白柠会来救她。无论什么时候,无论什么地方。
敏妮对雷白柠的信赖就这么奇妙地建立起来。但很快,第二年秋天,姐姐就去了北方的一所大学读书。那年暑假,她们搬了新家,虽是楼房,却在底层。两个孩子都有了自己的卧室,并且,窗户上也安上了结实的防盗网。敏妮很担心防盗网会耽误姐姐出去执行任务。但她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。因为有一天夜里下起了暴雨,浑厚的雷声从天边滚滚压来,敏妮被吓醒了。她快速地披着毛毯去了姐姐的卧室。没有人。
这样令人抓狂的雨,她不知道变身后的姐姐是否需要伞。敏妮爬到姐姐的床上,看窗外粉红色的闪电一次次撕破夜幕。她渐渐不再感到害怕,抱着姐姐的小棉被闻它香香的百合味道。即便是最炎热的日子里,雷白柠也会抱着棉被睡觉。她需要知道自己的怀里并非空空如也,是拥有了一些东西的。
阳台的门开了,敏妮吓了一跳。但她看见湿淋淋的姐姐走了进来。姐姐看了她一眼,迅速把粘在身上的连衣裙褪下来,换上干睡衣。敏妮看见姐姐的身体很白,水淋淋的,像游弋在闪电与暴雨中的一尾鱼。
“妮妮——”妈妈的声音突然像闪电一样插了进来。姐姐飞快地将湿衣服踢到床底下,然后去开门。她用很平静的声调说:“敏妮在这里。”
敏妮看见妈妈扑过来一把抱住了自己。妈妈说:“乖,我就是怕你害怕所以去看看你,吓死我了,你怎么不去妈妈那里呢?”
敏妮的目光越过妈妈的肩膀看见姐姐在擦自己的湿头发。她忽然问:“妈妈,你担心姐姐吗?”
她感觉到妈妈的肩膀僵硬了一下,看见姐姐擦头发的手指顿了顿。很快,妈妈松开敏妮,转向姐姐说:“我本来也打算看完敏妮后过来看看你的。”
姐姐说:“谢谢。”姐姐说谢谢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,好像真的很感动。
“你头发怎么湿了?”妈妈突然问。
“姐姐洗头了。”敏妮飞快地说道。一段轰轰的雷声把她的话轧成几节。
敏妮敢肯定妈妈并没有听清,但她只是说哦,说你们早些睡吧别着凉。然后就走了出去。
敏妮很想问问姐姐的任务执行得怎么样了,会不会受到天气的影响。她还想说等她长到了十四岁,就请姐姐让她也加入那个秘密组织。月野兔与黑暗王国对抗的时候就只有十四岁。
但她看见姐姐哭了。她在闪电中看见姐姐亮晶晶的眼泪,像小溪一样流淌在脸颊上。她内心波光潋滟的忧伤也全部涌动而出。年少的敏妮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。她说:“姐姐对不起,其实妈妈也担心你的。”
3
这一次回家,雷白柠给敏妮带了一只布兔子。敏妮开心地抱着这只长耳朵兔子。她瞥见姐姐的箱子里还有一双男式手套,烟灰色的毛线结的。那一定不是给爸爸的,敏妮飞快地想到。但马上,她又专心对着自己的小兔子咧开了嘴巴。
晚上睡觉,敏妮又赖在姐姐床上。那天的月光很好,从树枝间穿过来,满满地撒了一床。
“姐姐,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吗?”
雷白柠认真地看着妹妹的眼睛,接过了她的信任。
“我……不是小孩子了,我……”敏妮停住了,羞涩地把头埋了下去。她又感到了那样腐败的气息,蔷薇花纷沓拥挤,腐烂的花汁滴下来,化为一条条暗红色的蚯蚓,蜿蜒蠕动,爬得到处都是。
姐姐紧紧地抱住了她。
她们那天晚上说了很多。关于成长,关于秘密,关于需要守护的与需要忘记的。敏妮说,妈妈似乎不喜欢自己长大。敏妮说这话的时候,觉得很委屈。妈妈怎么可以这样呢?难道她不是最爱最心疼自己的吗?
雷白柠就理解地笑了。她说:“妮妮,等你再长大一些,就会明白,女儿的长大,也意味着妈妈的老去,而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永远年轻。”
等到夏令营结束,管恰恰过来看她,看到敏妮好了,完全好了,活泼泼的像以前一样。管恰恰给敏妮和田莲讲后来几天的生活,讲了朱荀甲踢球踢碎了宾馆的玻璃,痞哥哥被公认为最酷,以及最后一晚的篝火晚会。敏妮很想知道一点关于蓝衣男生的消息,却又不好意思问。再说,她连他叫什么名字还不知道呢。
管恰恰说起这些的时候,田莲总是托着腮,听得很入迷。听完后,却又有些闷闷不乐,好像很失落。
有一天,三个人在书店门口碰见了咬着棒冰的痞哥哥。他好像还记得她们,把嘴里的棒冰拿出来,咧嘴笑了笑,然后继续一步三晃地走过去。
“他是谁?”田莲用手绞着辫子,扭头问敏妮。
“就是那个痞哥哥。”敏妮说。
“嘿嘿,和妮妮拉过手的哦。”管恰恰忽然笑起来。
敏妮被这种含沙射影的笑弄得很尴尬,不好辩解,又觉得这样会让田莲误会什么,好像自己很不纯洁似的。她咬着嘴唇,一言不发地飞快地走进书店,随手抽出来本厚皮书,背对着管恰恰看起来。书店里的空调很凉,吹得人木木的。敏妮又翻出本花哨的画册,哗哗翻起来。
过了一会儿,田莲说要去姑姑家,就先走了。管恰恰犹豫了一下,走过来,歪着头问敏妮:“你生气了?”
敏妮被这么一问,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,觉得自己太小心眼了。她笑着说没有啊。又说,这本书真没意思。
管恰恰说:“我刚刚不该笑你,其实是我喜欢那个痞哥哥。”
敏妮被吓了一跳。没想到这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会被管恰恰如此轻松地说出来。她反倒羞涩地低下头,然后又很快抬起头对管恰恰笑了一下,她觉得应该给管恰恰点鼓励。
“那你怎么办呢?”敏妮小声问。
“喜欢就喜欢呗,又没说要去追。”管恰恰大咧咧地摆摆头,好像喜欢一个人对她而言,就如同喜欢一本书一样简单。
敏妮觉得这种态度很出人意料,但也很坦然。她想,管恰恰说出了自己的秘密,是不是作为回报,自己也需要说些什么呢?可是,管恰恰会保密吗?可是,如果不说,又会觉得对不起她,好朋友应该是坦诚相待的,姐姐一直这么教育自己。
正是这个时候,管恰恰有些紧张地问敏妮:“你喜欢痞哥哥吗?”
敏妮快速并且坚定地摇了摇头,“我喜欢另外一个人。”
这时,敏妮仿佛真的看到了那片干净而辽远的天,以及那段崎岖的、有人牵着的路。心里面竟溅起了一小束一小束细细的甜蜜,以及恐惧。
她们交换了各自的秘密。两个人的目光像花蜜一般香甜而脆弱。大落地玻璃窗外是哗啦啦的阳光和细小穿梭的人群,四周是高大结实的书架,这让她们在瞬间亲密起来。两个人手拉手去吃了冰粥,又照了大头贴。心里亮堂堂的觉得很快乐。
傍晚时分,敏妮一身热气地跑回了小区。她在她们家楼下见到一个个子高高的年轻人,低着头站在葡萄架下,还捧着一束百合花。看上去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敏妮很快地向楼道走去,她有些怕见陌生的男人,尤其是那个人长得很帅。
“敏妮。”她听见他在喊。
敏妮吓了一大跳,头也不敢回,马上打开门冲进了屋里。没有人。
他是谁?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并且知道我家在哪里?敏妮很恐惧地打了姐姐的手机,却听见冰冷的女声说已关机。姐姐一定是去找潘棉了。真是的,成天去找潘棉一点也不管我,我要是被绑架了,看你们俩怎么办!敏妮第一次嫉妒起潘棉来。噘着嘴爬到床上,她抱着兔子努力回想这个人的点滴。他看上去比自己年长很多,会不会是在夏令营见过面?可是,那里的学生都和自己同龄啊。蓝衣!她突然想到。这个人让她想起了蓝衣!虽然她根本就没看清蓝衣长的什么样,但就是那种感觉,干净而辽远的感觉。他哥哥?会不会是蓝衣的哥哥呢?可是,为什么要找自己呢?难道……敏妮甜蜜而恐惧地想道,难道是蓝衣让他来的?
想到这里,敏妮飞快地跑到鞋柜边。她得去见他,必须去。
敏妮着急地把脚塞进鞋里,一开门,几乎吓出一身冷汗。
雷白柠抱着一束百合站在门口。
“妮妮,你怎么了?”
敏妮缓过气来,突然明白了,却浑身都变得软绵绵的。
雷白柠在往水晶花瓶里灌水,纤细的瓶肚在夕阳的折射下闪现出晶莹的光芒。敏妮以前是很迷恋这样的场景的:美丽温婉的姐姐,精致的花瓶,大朵大朵纯洁的百合花。看见这样的场面总是让她遗憾自己怎么不能够快快长大,总是让她对未来充满了粉红色的幻想与期待。可是今天,敏妮感到了失落。她没有说话,打开电视看起动画片来。
4
管恰恰来约敏妮出去玩,田莲没有来,说是有事。雷白柠出来招待小客人,管恰恰特别喜欢这个大姐姐,觉得她长得很美。雷白柠摆上水果和冰淇淋就又进了书房看书。于是两个小女孩凑在一起想着去哪里玩,选项被一个个提出又被逐一否决掉,最后管恰恰看看大大的太阳说:“天这么热,还是去游泳吧。”
“会不会碰到朱荀甲?”敏妮担心地问。放假前,朱荀甲就宣布一整个夏天都会泡在游泳池里。而敏妮因为上次的月经事件,几乎害怕看见他了。
“碰见又怎么了?他又不是鬼。”管恰恰什么都不懂。
敏妮摇摇头,想想,说:“好吧,这次一定要学会。”
她们进入了人声鼎沸的游泳池,长长细细的胳膊和腿青涩地收在一起。阳光倾泻一般泼洒在水面上,又被金晃晃地反射出来。敏妮含着胸,不敢看四周,怕真的会撞上那个活宝。穿这么少的衣服,一定会尴尬的。她很快抱着游泳圈扎进水池里,碧蓝的波浪遮掩住了她的青涩与不自然,这让敏妮渐渐自在起来。水好清凉啊,因为被太阳晒着,又有些暖意,很舒服。
游了没多远,管恰恰突然游过来一把把敏妮拽到她旁边去。敏妮被拽得很疼,还以为管恰恰看见朱荀甲了,吓得赶紧往一旁游。直到她们穿过重重的人影,管恰恰才停下来,松开她,看着敏妮的眼睛说:“小莲和那个痞哥哥在一起。”
敏妮像没有听明白一样问了句:“什么?”管恰恰脸色很难看地说:“就是上次夏令营里的那个痞男生啊,小莲和他在一起游泳呢!”敏妮还是很迟钝地愣了一会儿,才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。
管恰恰捋了捋脸上的水,有些怪里怪气地说:“怪不得说自己有事呢,原来是来约会了。”
敏妮吓了一大跳。约会?这个词好像不该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啊。
“你没看错?”
管恰恰也不辩解,只是把敏妮拉上岸,躲在一棵梧桐树下,搜寻着想指给敏妮看。但敏妮自己先看见了。她看见田莲穿着粉红色的泳衣,雪白的肩膀上系了两只蝴蝶结。她没戴泳帽,也没戴游泳眼镜,湿漉漉的长发胡乱搭在后背上,正低着头吃痞男生手上的冰淇淋。冰淇淋在田莲的舌尖上闪烁出扎眼的光芒,只一瞬间,就被她笑着吞进了嘴里。
太阳还是很耀眼,泡了水的皮肤胀胀地发热。树上的知了无聊地叫着,单调并且烦闷。回家的路上,两个人的表情因为树叶间细碎的阳光而忽明忽暗。
敏妮突然想起,管恰恰是喜欢痞哥哥的。她曾在安静的书店交给她这么个秘密。可是现在……敏妮加快步子,挽住管恰恰的胳膊,小心翼翼地,“那你怎么办呀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管恰恰好像是真的不明白敏妮指的是什么,一脸迷茫。
“你不是喜欢痞哥哥吗?”敏妮说“喜欢”这个词的时候,脸又不由自主地红了一下。
“哦,那个呀。”管恰恰叹了口气,声音变低沉了一些,“如果小莲喜欢他,那我就不再喜欢他好了。”管恰恰说完,有些慌张地笑了。可是敏妮看出了她的伤心,心里微微疼了一下,想到了她们交换秘密那天管恰恰花蜜般的眼神。
“可是……”敏妮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些什么。
可是田莲怎么会认识他呢?可是田莲为什么要“抢”走痞哥哥呢?可是田莲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?
一直到了家,敏妮的心里还是很胀。她靠着自己的小床,缩在地板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,咬着嘴唇上的皮。
长耳朵兔子老老实实地睡在枕头上,窗帘在夕阳中发出灿煌的光。又是一个一模一样的黄昏。可是,小潘棉在这个黄昏不见了。
突然间,敏妮起身,把存钱罐里的硬币哗哗倒在床上,然后去换鞋。她攥着满满一把硬币,跑起来,裙摆轻轻摩挲着膝盖。她跑过一家杂货铺,一只受伤的流浪狗,几株常青藤,跑过童年的保护与故事。影子被夕阳拉得细瘦而悠长,一如这个瓶颈般的假期。
在街边的文具店里,敏妮摊开手里被汗湿的硬币,买了一本带锁的笔记本。封皮上是几枝黑白色的郁金香,粗纹的纸张摸起来很让人心安。她把它塞在裙子下面,镇定地路过客厅里刚下班的爸爸,然后走进卧室,很快地把它塞到了枕头底下。
过几天,雷白柠到敏妮的房间找东西,看到了妹妹的日记本。雷白柠摸了摸那把古铜色的小锁,轻轻地笑了。她回忆起了自己以前的样子。